诸宸的博客

    我跟母亲姓“诸”，和父亲的“朱”同音。父亲给我起名“宸”，有几层含义，一来我属辰龙，二来姐姐叫“震”也有一个“辰”，三来当时爸爸妈妈没有自己的房子，而“宸”是指深邃的屋宇，也是帝王代称，气派不凡。我很喜欢自己的名字，父母也非常得意。曾经一个老者却断言，我一直不能蟾宫折桂，就是因为“辰”被压住，不得其便，应该把宝盖头摘去，改名为“辰”。父亲笑着反驳说，还要靠这顶帽子，皇冠怎么可以随便丢掉呢？

狠心的妈妈

    在我记忆中，5 岁以前的生活几乎没有任何印象。隐约记得自己坐过箩筐，好似童年里牛郎织女的女儿……乡下家里的猪妈妈刚生下一窝小猪，它们就是我的伙伴，我跑在小猪的身后，追着拉住了它的尾巴……最近翻箱倒柜找出妈妈的育儿日记，才清楚了许多其他的事情：

    诸宸是她爸爸30岁生日的创作，是我们爱情的纪念品、精品。那天我穿着这一辈子都极少穿的一件红艳的格子衬衫，心情特别好，她爸爸也精神焕发……

    诸宸生下来时显得特别清秀，软软的头发，宽宽的前额，高高的鼻子，深深的双眼皮。来医院看我的亲友都说：“你的孩子那么漂亮，再生一个。”

    由于我是老三届，长期以代课为生，月工资26元，请不起保姆，再则我当时迷上中医，业余时间一有空就往温州的一位名中医家中跑，挤时间跑到他医院，坐到他对面抄方，想趁年轻学点本领。诸宸爸爸那时还在永嘉化工厂工作，每天都要渡过瓯江到温州对岸，只能早出晚归。两个人都很难分心照顾襁褓中的小女儿，于是横下一条心，将10个月的诸宸送到兰溪她的姑姑家。那一幕至今还那么清晰——

    腊月，我们在老家兰溪上朱村，约摸住了3天，姑父来了，他是来接诸宸的。吃了午饭，姑父把箩筐准备好，放上稻草，我给诸宸喂足最后一口奶，再次亲了她一下，她爸爸把她抱去，放在箩筐里。穿着金黄色小花大衣的诸宸，戴着绒帽，小手抓住箩筐的绳，皮肤白里透红，宛如美玉，明亮的大眼睛闪闪发光。出发了，姑父挑起担，一头是诸宸，一头是粮食，晃晃悠悠地上路。我们依依不舍地跟在后面，轻轻地旋着箩筐，小诸宸以为我们和她逗着玩，甜甜地笑。逗着逗着，已经走到了村口，她爸爸紧紧拉住我的手，谁也没有再走一步。姑父头也不回，箭步若飞而去……我站在村口，泪水满脸地望着诸宸离我而去，在弯曲的田间小路上越去越远……  

    在兰溪几个月中，由于断奶，由于环境的变化，诸宸水土不服，一时适应不了，老是生病，经常吃药、打针，成了赤脚医生家中的常客。1977年5 月，姑父寄来才一岁多的诸宸的照片：细细的脖子，尖尖的下巴，穿着一件土布花衣，扎着一条冲天小辫，惟有眼睛依然是大大的。我的母亲似乎有一种不祥之感，立即用命令的口语对我说：“爱良，快点将诸宸抱回来，不然的话……”在母亲的催促下，我和她第二天就往兰溪跑。

    到了姑姑家，小诸宸不认识我了。我把糖、苹果给她吃，她在姑姑的鼓励下才敢过来拿。但我看她瘦弱的小身体，却能非常勇敢地拉住小猪的尾巴，追逐公鸡……

    回到温州的第二天，诸宸就发高烧住院。医生给她戴上氧气罩抢救，说是得了小儿肺炎。我们含着泪花，担惊受怕了很多天，至今回想起还十分后怕。在往后的日子里，她犹如金枝玉叶，我们百般呵护她。渐渐的，她有了起色。一年之后，诸宸又恢复了原来的健康，长成了一个活泼可爱，人见人爱的小公主，大家都抢着带她出去玩。5 元一套的汗衫、短裤，一套黄色的，一套蓝色的，配上一双红皮鞋，在马路上走回头率特别高。

    爸爸总说我的命是捡回来的，这成了家人时常回忆的一个故事。曾经想过，母亲怎么会舍得把自己这么漂亮的孩子送到乡下去养，似乎有点狠心。但每次想起，我都可以感觉到母亲送我前的踌躇，也可以感觉到她送我那刻心里割肉般的痛。母亲是生完姐姐和我后去念的大学，我一直都很佩服她的勇气和毅力。她不服时代和命运的安排，希望通过努力来改变我们的生活，而且她知道，暂时的痛只会给孩子带来更美好的将来。今天看来，我的倔强和自信都是来自于母亲的遗传。

聪明孩子

    五岁时其他孩子都跑到院子里玩，我却一个人坐在外婆楼上的小房间里，捧着一本小人书，着迷地来回看上一个下午。大人们都夸我好静。虽然我未必都能明白那些字或者图画代表什么意思，但是我还是被它们吸引着，因为它们和唐诗不一样，尽管背唐诗也很有趣。

    妈妈在我和姐姐刚会说话时就开始教我们背唐诗，我个头小，总是挤在姐姐身旁，奶声奶气地和姐姐一起跟妈妈读：“黄四娘家花满溪，千朵万朵压枝低……后来家境稍好时，爸爸妈妈就买来了录音机，我们背诗的声音被录进磁带里，一有空就听自己的声音，我们觉得更有意思了，也背得更起劲了，稍长大点后还总是拿带子出来听。姐姐背诗的时候思想时常会开小差，背着背着唐诗就变成了打油诗，“白日依山尽，黄河入海流。海鸥飞海水蓝，海鸥洗头膏。欲穷千里目，更上一层楼。哈哈，哈哈。”突然传来爸爸的训斥声，“怎么回事？朱震，重新背……”那是很长一段时间的笑话。

    姐姐比我大两岁，自然先学写字，我却不甘心落后，自己偷偷地拿了本子和铅笔躲在房间里学写字。没有人教，也不知怎么学，但我依然写得非常着迷。一天下午，我又开始了“地下工作”，却忘记了关门……“你在干嘛呀？”我被爸爸带笑的大嗓门吓了一跳，拿小手捂着本子，扭过头害羞的看着爸爸说：“我想写字，但是什么也不会。”爸爸没有笑我，拿起我的本子看了看说：“有几个字还是对的嘛。”说着就指给我看说：“这是个土，这个是三……”我心里高兴坏了，原来我也会写字。

    小时候我们姐妹俩都非常喜欢听故事，经常会撒娇，只有当妈妈讲完故事后才肯睡觉。我俩总是一左一右地躺在父母的身边，聚精会神地听故事。母亲讲的一般都是伟人的故事，一旦提到女名人时，语气还会变得十分崇敬。我最佩服的就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。妈妈说在当时的社会上人们都认为女人做皇帝是件很荒唐的事。时时会受到排斥，但武则天依然把政事处理得非常好，当政期间虽然也杀过很多人，但从历史的角度来说，她还是位政绩显赫的皇帝。武则天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盟，说明自己的伟大揽括了日月和天空。她还要求自己死后塑一个无字碑，将所有好与坏、得与失、留给后人去评价。

    故事我总也听不够。和妈妈不同，爸爸讲的故事多半能把我逗笑。有一天我缠着他，要听一个“特别特别长”的故事。像以往一样，这次我也没有难倒爸爸，还记得爸爸讲故事时咧着嘴情不自禁地微笑，一副特别美的样子。故事开始了：“有一天，曹操率领80万兵马去攻打刘备，路上遇到一座独木桥，兵马只能从桥上过，于是就听见‘嘀嘀哒、嘀嘀哒、嘀嘀哒、嘀嘀哒、嘀嘀哒、嘀嘀哒、嘀嘀哒、……’” 嘀哒了好多声我终于忍不住了，急着问：“然后呢？”“还是‘嘀嘀哒、嘀嘀哒、嘀嘀哒……’”“什么‘嘀嘀哒、嘀嘀哒’，你快讲故事，后来呢？”“唉，有80万大军呢，哪有那么快就过完独木桥的，所以还是‘嘀嘀哒、嘀嘀哒、嘀嘀哒、嘀嘀哒、嘀嘀哒、嘀嘀哒、嘀嘀哒、……’”我崇拜地看着爸爸笑，但觉得又被爸爸作弄了……

    我总觉得，爸爸妈妈的教育和别的父母不一样，从来不“逼”我学习。后来上了小学，我读书很用功，考试很用心，虽然如此，有时也会考出不满意的成绩。比如数学成绩没有达到自己的标准95分以上，就很难过。有一次，我们全班数学考得都很糟糕，好几个同学中午回家就让父母揍了，晚上我忐忑不安地把试卷递给妈妈，妈妈却安慰我说，“90分以上已经很好了，只要75分以上都可以。”我当时直纳闷，妈妈怎么会对我要求这么低？心里想我的妈妈真好，一点都不苛刻。想了很多年都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，直到长大才懂，妈妈重视的是我们能力的培养和素质的提高。那时我已经开始下棋，但人的精力有限，妈妈不想给我过重的负担与压力，使我身心得到健康的发展。爸爸就更有意思了，一次我为了看当时特别流行的电视连续剧《射雕英雄传》而耽误了作文作业，于是第二天一早上学前要爸爸帮我给老师写一张纸条。爸爸在我看电视前已经答应，便拿起大笔在一张白纸条上写上：

由于看电视连续剧，而不是

因为下棋，诸宸耽误了写作文，请老师原谅！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家长：朱志林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某月某日

    这是什么嘛！怎么拿给老师看！我拿着纸条吵着闹着，说爸爸说话不算数，再不马上重新写，我就要迟到了！爸爸却一点都不着急，边笑边念叨着，“我不是给你写了纸条了吗？再说我又没有答应你怎么写。”我闹得更厉害了，这时爸爸才拍拍我的脑瓜说，“我还当你下棋后聪明了呢，原来还是个地瓜脑袋，爸爸把纸条都给你设计好了，你自己不会动脑子，撕掉前面的一行字，不就对了吗？还要哭呢！”原来如此！我一把抢过爸爸手里的纸条，笑着跳着就往学校里跑。

    当然，父母对我和姐姐并不是“放羊”式的管理，而是引导我们自发地去认识这个世界。母亲爱好文学，于是经常让我们写日记。我在某一个作文本里读到这样几段：

    春天，妈妈常常带我们到郊外，到向阳山坡看第一颗绽露的嫩芽；夏天，她叫我们观察雷阵雨的全过程并要我们写入日记；秋天，她让我们欣赏稻浪滚滚，落叶萧萧的景色；冬天，她和我们一起看雪景堆雪人。记得有一年月全食，恰好在星期六，妈妈先给我讲一个“天狗吃月亮的故事”，然后快10点了，妈妈拉着爸爸要他一起同我们上山观察月全食。

    我们登上了临家不远的华盖山。银月高悬，银色一片，月光下的枯枝，岩石显得格外幽静，月亮又大，又圆，又亮，风儿吹着片片丝丝白云飘飞而过。忽然，月亮被什么均匀地削去了一弯，渐渐地阴影不断入侵，最后暗无天日。许久，不知是谁又轻轻地掀开它那神秘的面纱，重新露出那可爱的笑脸……

    1982年深秋的清晨，妈妈一上阳台，哟！好红好红的太阳刚刚爬上屋顶，妈妈连忙回屋把我从睡梦中唤醒：“阿宸，阿宸！快出来看红太阳！”

    我睁着睡意朦胧的眼睛快速穿好衣服，随妈妈跑到阳台上，只见一轮鲜红的太阳尚未释放出耀眼的光芒，落在几枝被深秋冻得光秃秃的大树干之间，深棕色的树枝冲着天空冷傲地挺着，画面透着晨曦的清新。

    “妈妈，真好看啊！”我瞪着滚圆的大眼睛，咧着嘴，看着日出高兴地说。

    “来，快把它画下来。”妈妈给我递来蜡笔和白纸。

    于是，一幅《日出》出来了：几幢紧挨着的瓦屋的瓦背后面，两棵脱光了叶子的大树中间，光秃秃的几根交叉的树枝托起一轮红日……

    后来《日出》连同其它的两张画被幼儿园挑去参加了温州市少年儿童画展。

    这些事情我一直印象很深。现在想起来，父母在不知不觉中塑造了我的个性。在妈妈的指导下，我学会了观察人和事物，懂得了学无止境的道理，这后来都成了我做棋手的财富。而且在她的熏陶下，我还藏匿了做一个女名人的渴望。爸爸的幽默则美化了我的生活，使我有一个非常快乐的童年，渐渐学会了用幽默来化解困难，更培养了我遇事动脑筋的习惯。

    父母亲同意我少做一些作业，是因为他们认为我已经够努力了，小学生不应该有过多的作业任务，学习的同时还应该有童年的快乐。这给了我自由成长的空间。上幼儿园时，有3 张画参加温州市少儿画展；念小学时，学习成绩优秀，作文比赛、乐理知识竞赛、毛笔字比赛，都得过奖，还是学校长跑队的队员，学校女子足球队的队长。荣誉越多，我就越是好强，什么都不能落后。

步入棋途

    我的童年五彩缤纷，虽然有过幼小时得病的苦楚，但后来尝到的都是甜美。在许多父母强迫孩子学这学那的时候，我却轻松地观察着周围的世界，为自己的将来规划着，憧憬着。在接触了国际象棋之后，我的生活又多了一种色彩。

    一天表姐林烨捧着一堆造型奇特、小小巧巧的“木雕”回来，我从来没有见过。表姐告诉我，这叫国际象棋。我能认出的只有戴着皇冠的皇帝和皇后，以及鬃毛整齐的马，但这就足以让我的眼睛睁得大大的，一刻也舍不得离开那些美丽的棋子。

    “妈妈我也要下国际象棋！”我拽着妈妈的衣角，用装满童话的大眼睛望着她，第一次向她提出了要求。那时，我7 岁。

    母亲永远不会让自己的心肝宝贝失望，几天后妈妈带着我来到了温州市体委。我紧跟在妈妈身后，上了一个三层楼的水泥房子的二楼。妈妈轻轻敲了几下门，不一会儿门开了，我仰头看见一个中等偏高的汉子立在眼前，魁梧的身材挡住了大半个门。在他身后，我看见一屋子的小朋友瞪着好奇的眼睛看着我们，我依偎到母亲身边。

    “是黄希文老师吗？我的外甥女林烨被你们挑来下国际象棋，我女儿看见了说也想学。她现在7 岁多，开学后就该上小学了。不知道可不以？”妈妈很有礼貌。

    教练黄希文手里捏着一个很大的棋子，看了看依在母亲身边的我，温和地说：“我们这个国际象棋学习班已经开始了约莫半个月，学生大都是小学一、二年级，数学成绩优秀的。你的孩子还小，不知道是否能跟得上。坐着试试吧！”就这样我走进了“马”、“象”、“后”的王国。

    当时的我并不知道，国际象棋后来变成了自己的事业。而世界冠军的梦想，一做就是18年。